荒野之滨

作者:李霄峰

我生活在一个小镇,每天早上我出门前的第一件事,就是问我的母亲,那只疯狗会不会再追我?妈妈在院子里打水,袖子挽起来,两腿之间跨的很大,从井里费劲的拉起一桶水来,她觉得疯狗追我不是什么大事,在忙碌中白我一眼:“它追你,它追你你也追它呀,我看你爹也管不了这事。”

妈妈就是这样。我只好挎起书包去上学,今天一定会再碰上那条疯狗,那条执着的,从来不知道疲倦的,把我当成和它一样疯狂的疯狗。

我几乎不想再去上学了,自从这只疯狗出现在我每天上学必经的那条路上。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躲避它,然而它还是准确地出现在我前方的路边。它的黑毛上永远沾满了硬梆梆的泥疙瘩,两只疯眼露出冷酷的奸笑,像掌握了我这十二年来在村子里的来龙去脉,似乎下定了决心将我戏弄到底。

我拿出了一只早就准备好了的骨头,向它扔了过去,它低头看了看,这很荒谬,不是吗?一只狗,居然对所有我扔给它的食物不感兴趣。接下来,毫无疑问,我开始跑,因为它只对我,一个十二岁大的男孩究竟能跑多快感兴趣,跑,拼命的跑,向着那面飘扬在麦田尽头的红旗,也就是我上学的学校。一边跑一边匆忙回头,那疯狗在扬起的尘烟里吐着舌头,那模样像是在笑!

学校的铃声已经响了,我加快了步伐,像那些伟大的运动员一样冲进学校。而那只疯狗,每天都追到门口,看着我,我也在门里弯着腰看它,嘴里全是干涩的土味。

“难道它从来不追你吗?”我问二蛋子,二蛋子坐在我的前面,他摇摇头,他也见过那条疯狗,并试图用石子砸过它,但是疯狗对他没有什么兴趣,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“看起来你是全村最倒霉的人。”二蛋子认真地跟我说,一边啃着我带来的馒头。

妈的,这是什么世道。在我从家去学校的这条路上,这条疯狗总在追我,把我从村子追到了学校,又从学校追回村子,但是它从来不追别的任何人,像是陌生的路人不必打任何亲热的招呼。

它不吃饭吗?它没有别的事做?它住在哪儿?每天在床上闭眼之后,我的脑子里总在想这个问题,而最关键的问题是:它为什么要追我?

“那你为什么要跑呢?”早上在饭桌上,爸爸饶有兴致的问我,我挠挠头,想了想,是啊,我为什么要跑呢?
“我害怕!它会咬人!”,我理直气壮的说。
“那它咬过你吗?”爸爸站起来,抄起靠在墙上的锄头,我很兴奋,以为他即将履行一个父亲的责任,顺便也替这个村子除暴安良。
“没有!”我大声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会咬你?”爸爸扛起锄头来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我惊讶的看着他的背影,他居然说出这种话来!但是我完全被爸爸问住了,在那只疯狗疯狂追赶我的这些日子,它从来没有咬过我,但那是因为我跑的足够快吗?还是它怀揣着别的目的?

我只好上路了,远远的我再一次看见了它,摇着尾巴像见到了亲人一般。可恶的是它从来不会主动向我跑过来,而是在等着我过去。我停了一会,慢慢的向前走,观察着它的反应,它也在观察着我,我们像两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在开着玩笑,慢慢地接近了。当我已经和它平行的那个瞬间,我的双腿像是站到了起跑线上一样,突然开始奔跑,开始疯狂地不停地跑。我的腿还听我的使唤吗?我一边跑一边想,我还没有命令你,你为什么要跑?这实在太令人沮丧了,我甚至连和疯狗面对面站一会的时间都没有。

“你可以选择跑,也可以不跑呀。”下课的时候,王文静剥开一块我从家里带来的奶糖,放到嘴里。
“可是不跑我能怎么办?难道跟它对着咬吗?”我没好气的说。
“我哥以前也被狗追过。”王文静低下头,手里叠起那块难看的糖纸。
“后来怎么样?他被咬了吗?”我满怀希望地问。
“没有,他用几块肉放在鱼钩子上,把那狗引过去吃肉,结果被他把肠子都勾出来了。”

听的我快吐了出来,同时也令我绝望,难道没有别的,更好的办法了?至少这疯狗到现在还没有咬过我,我也没有那么大的狠心去置一只疯狗于死地,才十二岁。

“它还在那里等你?”爸爸觉得这很有趣。
“它每天都在那里等我。”我已经懒得向他解释这些,反正他也不会帮我。
“它冲你叫吗?”
“不叫,就是追我。”
“那是你先跑,还是它先追?”爸爸已经把我的痛苦当成了他的快乐,他拍着腿,哈哈的笑出声。

是的,这疯狗从来不曾对我叫过,像一个沉默的教练,它每天站到那里的任务,似乎就是为了让我不要迟到。这一次,我决定在它的面前站一会,当我走到那条总在一瞬间开始飞奔的起跑线上时,我屏住了呼吸,看着疯狗,疯狗也看着我,我的心脏都快蹦出来,会被这只疯狗吃掉。疯狗愣了一下,显然它觉得我有点不太一样,像是换了件衣服,随即它的目光开始凶狠,嘴里发出低沉的嗓音,这一次,我看清楚了,是的,是它先开始追我的,我一边跑一边觉得有点高兴。

“你这样是结束不了和这只疯狗的关系的。”我们班的数学天才认真的说。
“我们会结束吗?”我疑惑的看着他。
“会的,一切都会有个了解,就像方程式总会有个解一样。”

这些人都是在放屁,我已经看出来了,他们从来不知道被一只疯狗追的痛苦。晚上我躺在床上,这么想。然而那几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,它为什么要追我?它会咬我吗?我……为什么要跑呢?

但是我不打算用自己去做任何的试验,昨天那段和狗的对峙,已经把我吓得够呛了,所以在今天傍晚回家的那段路中,我依然打算跑。

远远的我又看见了它,疯狗,它像一只真正的疯狗那样站在路上。天晓得为什么这条路上永远没有一个人啊,我走过去,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,像两个莫名其妙的熟人。忽然间我觉得怒气从胸膛里冲了上来,凭什么?凭什么你总在戏弄我,我却不能戏弄你?正当它等待我走过去的时候,我突然开始跑,是向着那只疯狗跑去!疯狗一怔,往后退了两步,哈哈!它退了!我真是该千刀万剐,就在它发觉我的脚步有些迟疑的同时,疯狗,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向了我。我转身就跑,只听见疯狗的四条腿在我背后发出飞快的声音。

我重新向着学校的方向跑去,远处的红旗正在黄昏中招展,妈的,为什么没有人降旗?我一边跑一边左右四顾,我从来没有跑过任何别的路线,永远在从家到学校,从学校到家的路上!我心生出一丝嘲笑自己的感觉,突然,前方路旁的庄稼地里露出一条小路来,是的,换一条路,尽管不能阻拦这条疯狗,但也让这个过程新鲜一点,我向着庄稼跑去。

疯狗和我一前一后,向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跑去,四周的庄稼时高时低,我的双腿已经成了两只亢奋的轮胎。突然,前面出现一个厕所,盖在庄稼地的中间,上面写着茅厕两个字,而我已经跑不动了,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,我靠近了那个厕所,却发现那厕所是已经封起来的!我在心底咒骂着包括我爸爸在内的生活在这村子里的人们,然而疯狗已经追到了我的面前。

我们看着对方,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,它吐着舌头,我喘着气,忽然它向我走过来,我冲它大喊了一声:“不要过来!”,这时候太阳快落山了,而我还没有回家,心里着急,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就向它扔过去,正好扔到了它的头上,砰的一声,疯狗低头看了看石头,冲我狂吼:“汪!”,有点儿意思,它居然没有扑过来,我看着它凶狠的眼神,你们要知道,看一个人的眼神看久了,也就学会了它的眼神,所以当疯狗看见我的眼神时也吓了一跳,我冲着疯狗以极大的力气叫了出来:“汪汪!”,疯狗再一次向后退了一步,而我没有办法转身了,因为背后就是该死的茅厕,我看见它退了一步,就一步一步地向它逼近,脚在地上猛跺了几下,烟尘升腾在脚下,疯狗又退了,看着我,我有些胆大了起来,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追我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咬我,但我不再想它的目的,也不想在我身上发生这种可能,就在这个傍晚,我决定,反追。

我突然发力,大叫着向疯狗跑去,妈的,疯狗和我希望的一样,先向后狂退了几步,接着转身向前跑去,我操,我一边跑,一边感受着这个美妙的时刻,太阳在我的后方即将褪去,我在追着这条疯狗,而不是疯狗在追我,这样的时刻我是不会停下来的,不,我停不下来。在那一刻我知道,人一旦开始了追赶疯狗这个过程,就不会轻易的停下来。我不想停,它困扰我已经太久,我要解决它,我要忘掉我的爸爸,我的妈妈,忘掉二蛋子,忘掉王文静,也忘记数学天才。我拼命的追赶着疯狗,嘴里含糊不清的大叫着什么,我几乎要哭了,说不清是因为什么,疯狗带着我狂奔,眼前的光线从金黄变得黯淡,从黯淡沉入了黑暗,直到我发现月光洒在了四周。

疯狗突然失足了,四条腿绊在一起向前倒去,在地上滚了几扑溜,倒在那里,不住地喘着气。我也已经筋疲力尽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跑过的庄稼,已经变成了一片荒野,空旷而寂静,远处甚至能看的到山际的轮廓,脚下是沙砾和杂草混淆的,坚硬的土地;在另一边,遥远的另一边,一些像星星一样的灯光闪烁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我生活的村子吗?我是谁?我是我吗?我是疯狗吗?我累极了,倒在地上,身边躺着疯狗,我完全没有力气了,完全没有了。我们躺在地上,四目相对,它依然吐着舌头,只是有些无力了,月光下它的眼睛竟然有些,温柔的光芒。它看着我,我也看着它,我忽然觉得,我们是两个很熟的人了。每天在那条上学的路上,我和它都见不到任何陌生的人。疯狗的气息从它张开的嘴里吐出来,送到了我的脸上,这是第一次我闻见一条狗嘴里的气味,很湿润,我禁不住用手去摸了摸疯狗的脸,它的眼睛眨了眨,好像在嘲笑我,又像是在嘲笑别的什么,我试着伸出手,搭在它起伏的肚子上,感觉到它的温度,有点温热,有点凉。这时我看见它眼睛里的光在消散,它似乎在看着我呢,像这个荒野正准备原谅村子,像时间正准备吞噬荒野,它的喘息也渐渐的停止了,舌头搭在了嘴边。四周没有声音了。它死了。我坐起来,看着疯狗,心里忽然凉了,摸摸疯狗的身体,摸摸它的鼻子,摸摸它的嘴,摸摸它的爪子,然而它一动不动,刚才还在奔跑的身体现在一动不动了,我蹲在它旁边,不停地摸它,眼泪从心里热乎乎的涌了上来,我一个人蹲在疯狗的身边,大哭了起来,荒野上回荡着我的哭声,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,那些被疯狗追赶的日子,和这个追赶疯狗的夜晚,疯狗和我之间曾经的对峙,在此刻的荒野上,化成了一滩清水,消失在干硬的土地里,只留下我和疯狗的尸体,像是一对荒野上唯一的伙伴。

清晨到来的时候,我终于看到了村子。当我跨进家里的院子,妈妈正在井口打水,弯着腰,没看见我,我没有喊她,径直走到了堂屋,爸爸的锄头还靠在墙上,似乎还没去地里种田,我有些轻松,也有点虚脱,看见饭桌上摆着馒头和稀饭,我饿了,坐下来就吃,妈妈拎着水进来,和我打了个照面,妈妈一见我,站在那里不动了,一桶水哗得一声掉到地上,奔到我面前,捧起我的脸看,眼神里满是惊恐,我说妈你看啥呢。妈说儿啊,你怎么突然老了,昨晚你还是我的儿啊,怎么现在,你满脸都是比井水还深的皱纹了。

我走到水井前,井水正荡漾着,探头进去,看见自己的脸,是啊,井水正皱巴巴地荡漾着,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了。

摘自《疯狂阅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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